一把解锁中国万年文化史起源的钥匙 ——走进张家口尚义四台遗址

六月，张家口市尚义县石井乡四台蒙古营村，迎来一年中的清爽天气。蔚蓝的天空下，尚义四台遗址静静地躺在村南缓坡上。这里地处华北平原与蒙古高原的交会处，这些年来，这处遗址以跨越万年的文明积淀，震撼着当代考古学界——

　　从2004年偶然发现的陶片，到系统发掘出距今万年的房址、农具、玉器，再到如今古基因组研究揭示的人群迁徙与交融，四台遗址以实物证据串联起旧新石器过渡、定居起源、旱作农业起源、跨区域文化交流等关键课题，成为读懂中国万年文化史的钥匙。

　　中华文明的源远流长，既在于时间的跨度，更在于多元文化的交融、本土创新的活力。四台遗址泥土下封存的，是先民的生活痕迹，更是一部文明史诗，为理解“何以中国”提供了厚重鲜活的印记。

　　□赵战护 仝 广

　　自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启动以来，黄河、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早期文明化进程和模式逐渐明晰，然而华北北部在此类问题上仍显模糊，诸多关键性问题尚未触及。近年，为补齐这一区域研究短板，我们考古团队持续扎根冀西北坝上的尚义县开展相关考古研究。

　　四台遗址，位于尚义县石井乡四台蒙古营村南，是四台文化的命名地。该文化是中国最早的新石器考古学文化之一，主要分布在蒙古高原东南缘与华北平原的交接地带，范围涵盖河北、山西、内蒙古等省区的一些地区，早期阶段距今约10800年至9000年。

　　在冀西北地区发现的四台遗址，年代处于中华文明起源的“万年奠基”关键阶段，在中华文明探源研究中具有填补区域空白的重要价值。多年考古研究表明，这块区域藏着中国北方旧新石器过渡、旱作农业起源、文明多元交融的重要答案。

　　●一场暴雨，冲出“旧新石器过渡”遗址

　　四台之名，源自清雍正年间设立的阿尔泰军台第四台。

　　开展发掘之初，我们在村里多次走访，并与年长村民仔细交流，还原出遗址最初发现时的场景：2004年春末，一场暴雨冲刷村西南冲沟断崖，裸露的人骨、碎陶片引起村民警觉，第一时间上报当地文物部门。“起初只当是老坟，没想到脚下埋着上万年的古老文明。”村民指着那条沟壑回忆。

　　张家口市文物考古研究所专家第一时间赶赴现场，初步判定这是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2014年夏，河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张家口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多方组建联合考古队，启动全域系统勘探。随着探铲带出的土层中陶片与炭屑的闪现，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经过五个多月的细致勘探，确认3万平方米范围内均有文化堆积分布，证实此处确为一处史前遗址。

　　2015年至2016年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联合考古队正式对遗址进行抢救性考古发掘。此次发掘揭露的面积达200平方米，共发现半地穴式房址10座，出土陶器、石器等遗物200余件。至今实验室里还保存着F7房址出土的完整石磨盘、磨棒。当年，我们透过显微镜亲眼看见器物表面留存的粟、黍淀粉颗粒，这是北方先民加工谷物最直接的实物证据。

　　2016年发掘结束后，我们将部分文物运送至北京做鉴定。故宫博物院原院长、考古大家张忠培先生在观摩标本后给出高度评价：“此文物至关重要！该遗址代表了河北省自磁山文化发现以来新石器时代考古学的又一重大突破！你们必须在未来的研究工作中，进行更为细致和深入的探讨！”

　　2017年至2018年，中国科学院等单位对遗址出土的碳化粟、黍颗粒进行了碳十四测年及植物考古分析，确认其是距今7600年前后的人工栽培粟、黍，直接将北方旱作农业的实物证据向前推进，填补了坝上高原史前农业研究空白。

　　2019年9月3日至7日，“冀蒙交界坝上地区新石器时代遗址考古发掘现场论证会”在河北康保召开。来自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中国国家博物馆等30余家科研院所、高校的70余位专家参会。与会专家一致认为，四台遗址是解读北方草原文明格局的关键，必须持续深耕发掘、系统研究。

　　自此，四台遗址考古迈入全新阶段。

　　●最早房址，还原万年前的聚落生态

　　坝上高原冬长夏短，霜冻来得早，每年仅有半年适宜野外发掘，考古队员常常说自己是“和时间赛跑”。这几年的发掘中，夏天清晨五点就要上工，正午阳光灼人；入秋大风裹挟黄沙，稍有耽搁土层就会被掩埋。就是在这样艰苦的条件下，2020年至2023年，遗址迎来爆发式重大发现。

　　2020年，6座排列规整的半地穴房址完整被揭露，国内首次发现“房址—窖穴—灶址”三位一体聚落布局。其中，第三文化层出土的筒形罐，器型纹饰与俄罗斯外贝加尔古文化器物高度相似，成为欧亚草原史前文化交流的有力物证。

　　最触动我们的是F2房址内的合葬遗迹：人骨整齐排布，老者、孩童、成年男女相伴长眠，身边摆放随葬器物。蹲在探方里细细观察，七千多年前一个大家族安稳共生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2021年，考古队进一步扩大发掘范围，在遗址下层揭露出距今约1万年的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遗存，发现5座近方形或长方形半地穴房址，灶坑和柱洞保存完好，证实了中国北方在万年前已出现定居聚落；发现陶器纹饰中“之字纹”与“网格纹”的标准化生产痕迹，确认了专业制陶技术的早期出现；石磨盘、石铲、陶器等，构成早期农业社会的原始工具组合。这些发现震惊了学界，这些成果也将华北新石器时代的开端推至万年前，实证了农业起源与定居社会的发展路径，为中华文明的“万年奠基”提供了关键证据，在全国考古界引发巨大反响。

　　2022年，研究团队把探寻万年聚落作为主要目标，并专注于对遗址中层（距今8000年至6000年）堆积的连续性发掘工作，旨在揭示文化演进的脉络。研究中提出将四台遗址发现的遗存划分为四个时期——

　　第一期遗存，年代介于距今10400年至9000年之间，包含旧新过渡因素的新石器时代早期遗存；第二期遗存，年代介于距今7700年至7400年之间，发现了素面小平底筒形罐、大口鼓腹筒形罐、石铲等新石器时代中期遗存，展现了新的文化特征，且农业特征显著；第三期遗存，年代介于距今7300年至7100年之间，发现了典型的裕民文化遗迹和遗物，代表了内蒙古高原最南部的裕民文化遗存；第四期遗存，年代介于距今6800年至6400年之间，发现了以大口尖圜底罐为代表的一些遗存，显示出与更远北方的文化交流与互动。清晰的分期，完整串联起坝上万年文化演进全过程。

　　2023年，尚义四台遗址考古发掘项目入选“考古中国”重大项目，成为研究旧新石器过渡、北方新石器时代早期社会复杂化、农业起源的重要案例。该遗址初步构建起华北北部从新石器时代早期到中期的文化序列，并揭示了社会结构与文明演进的动态过程。

　　2024年，我们对四台遗址相关研究持续深化，科研团队搭建高精度年代框架，以实证燕山地区作为中原农耕文明与北方草原文明交汇融合的前沿地带。基于冀西北，提出了“定居—农业—文化互动”协同演化的“四台模式”，串联起旧石器时代向新石器时代过渡、农业起源以及文明起源这三个核心研究节点。

　　2025年的发掘设在遗址A区中部，共清理遗迹24个，包含房址19座，灰坑4个，室外灶1个，出土陶、石、骨等各类遗物1200余件。我们发现，多座距今万年的一期房址向南北两侧延伸，扩大了早期聚落的分布范围，聚落“聚集而居”的特征愈发鲜明。尖底、平底陶罐陆续出土，极大丰富四台文化内涵，生动还原了万年前坝上复杂多元的史前社会面貌。

　　●提取古基因，揭示四台先民遗传交融谱系

　　田野发掘勾勒出先民生活的物质轮廓，而多学科考古则是解开远古人群密码的核心钥匙。为此，我们联合中国科学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北京大学等科研单位开展碳十四测年、动植物考古、残留物分析、三维激光扫描、古DNA提取研究，深入了解四台先民的生活和文化，全方位还原远古图景。

　　碳十四测年技术为确定遗址年代提供了科学依据。环境考古通过孢粉分析，复原出当时的疏林草原景观：年均气温比现在高2℃、河湖星罗棋布，适宜早期农耕。动物、植物考古表明，粟黍农业与采集狩猎长期共存。为实现对房址数据的精确采集，还首次将精细化三维建模技术应用于房址记录，利用激光扫描技术复原了房屋立体结构，让万年聚落得以数字化永存。

　　其中，古基因组研究最让我们震撼，它揭示了更深远的“人群密码”——分子考古团队从人骨中提取古DNA，探索四台先民迁徙与适应策略，揭示先民遗传谱系与北方、中原人群存在交融，用分子生物学数据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提供了全新科学佐证。

　　研究显示，8800年至7500年坝上裕民、四台文化人群存在稳定遗传延续，形成独特的蒙古高原东南缘早期祖源，证明本地文明独立发展，并非外来人群迁入带来。印证了北方草原早期社会强大的自我创新能力。

　　系列基因证据清晰表明，蒙古高原东南缘不仅是北方草原文化的“缘起地”，更是东北亚文化交流的“枢纽”。本地早期人群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进程的重要源头。这支坝上先民持续向外辐射，基因、细石器、制陶技术同步传向蒙古高原北部、环贝加尔湖区域，这也恰好解释了四台尖圜底罐与外贝加尔器物相似的内在缘由。而西辽河流域红山文化人群，也可追溯至裕民、四台文化人群。

　　更颠覆传统认知的是，四台先民与黄河流域仰韶人群无直接遗传关联，证实北方粟作农业和黄河中游农耕是两条平行独立起源路径。基因链条清晰显示，这支坝上原始人群向外辐射至蒙古高原北部、环贝加尔湖区域，器物、石器技术同步向外传播，四台遗址成为东北亚文化交流枢纽。

　　7600年前合葬墓的基因检测结果同样刷新学界认知：墓葬主体是多组核心家庭，无明显母系、父系偏向，且主动规避近亲婚配，打破“母系社会逐步过渡到父系”的单一演化理论。13具人骨分属三个家庭，还包含无血缘关系的共生者，将东亚跨家族合葬历史向前推进至少1600年。屋内合葬的习俗，凸显家庭是早期定居文明的核心，依托稳定农耕，坝上先民构建起包容多元的史前社群。

　　●从遗址到课堂，让万年遗产“活”起来

　　多年的考古发掘，积累大量研究资料后，我们深刻意识到，四台遗址早已超越单纯学术发掘地，成为连接古今、普及中华早期文明的文化桥梁。

　　2022年，四台遗址研究成果正式在“考古中国”成果发布会上对外公布，相关考古成果发表于《考古》等权威期刊，引发学界对定居与农业起源、旧新石器过渡的广泛讨论。该项目成果被《人民日报》、新华社、《光明日报》、《河北日报》等多家权威媒体的广泛报道。《探索·发现》《学习强国》等栏目亦对其进行专题报道。考古团队受邀在第五届世界考古论坛（上海）、中国考古郑州论坛、中国考古学大会等平台开展40余场专题分享，把河北坝上万年文明故事推向全国、推向世界。

　　2023年，凭借早期旱作农业证据、跨区域文化互动遗存等突破性成果，遗址斩获“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学论坛·2023年中国考古新发现”殊荣，获得学界高度评价。综合多年考古成果可见，四台文化承袭泥河湾远古先民开拓高地的脉络，陶器、细石器、半地穴房屋构成完整文化标识，是研究北方新旧石器过渡、旱作农业起源、欧亚史前交流、万年文化史的核心标本。依托同位素、器物溯源等科技手段，遗址持续输出全新研究成果，为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多元一体提供坚实河北佐证。

　　如今，该考古项目已被纳入“考古中国”重大项目、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华北北部旧新石器过渡模式研究”以及科技部重大研发项目北方旱作农业起源、形成与发展（一期）。省委省政府和国家、省、市、县各级文物部门持续加大保障力度。尚义四台遗址考古工作站已建成投用，遗址博物馆、考古研学基地规划建设稳步推进。

　　这些年的考古发掘与研究使我们真切感受到，四台遗址的考古历程是一批又一批的考古人依靠手铲、毛刷拂去尘土，用前沿科技破译先民密码而呈现出来的美丽画卷。

　　从2004年村民偶然发现碎陶，到如今持续开展多学科深度发掘，二十余年光阴，层层地层完整铺展出华北北部万年文明长卷。它不仅是考古中的时间标尺，更实证了中国北方万年定居史、旱作农业起源史，揭示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深层逻辑。尚义四台遗址，为延长和完善华夏大地历史轴线、追溯中华文明的源头、讲好远古中国故事，承载着无可替代的学术价值与时代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