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湾战火延宕，美释放矛盾信号

美以伊战事已持续38天，外溢效应仍在冲击全球。为了迫使伊朗接受协议，美国政府近日不断释放出矛盾信号。一方面，美国总统特朗普表态“相信”能在4月7日之前与伊朗达成协议；另一方面又威胁伊朗不打开霍尔木兹海峡的话将“活在地狱中”。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起的这场严重缺乏合法性和正当性的军事行动，正面临更大的复杂性和更高的成本。

　　空中作战并未打垮伊朗

　　4月3日，美军1架F-15E“攻击鹰”战斗机在伊朗境内被击落。在救援两名飞行员的整个过程中，美军2架MC-130J特种作战运输机和多架直升机遇险后自毁，1架A-10“疣猪”攻击机被击中后坠毁，还有2架HH-60“铺路鹰”直升机被地面火力击中。据估算，美军折损飞机的总价值超过4亿美元。

　　伊朗方面表示，在美国放出“伊朗防空系统被彻底摧毁”的虚假言论后，美军战机被其新研发的先进防空系统击落。这表明在防空体系被严重削弱之后，伊朗仍有反击的方法与手段。伊朗伊斯兰议会议长卡利巴夫还专门在社交媒体发文，讽刺“连续37次击败伊朗”之后，美国和以色列的战争目标从政权更迭降级为找到飞行员。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军事安全高层的大规模“斩首”行动，犹如“梦幻般开局”，展示了现代高科技战争的精准打击能力。不过，伊朗逐渐稳住阵脚之后，实行马赛克式防御，军事工业分散且隐蔽，充分展现出特有的“韧性打法”。其战略的核心并非追求军事上打败美以，而是维持国内秩序的稳定，通过空间分散和时间拉长消化冲击，进而保持对美以开展持久战的能力。

　　按照美国国防部公布的最新数据，已有365名美军人员受伤，13人死亡。装备方面，据不完全统计，开战不久后即有3架F-15E“攻击鹰”战斗机被击落，1架部署在沙特苏丹王子空军基地的E-3“哨兵”预警机严重受损，1架KC-135加油机在伊拉克坠毁、5架在沙特受损。美国最先进的航母“福特”号则因“洗衣房起火”而被迫离开战场。另外，美军还损失了至少16架MQ-9“死神”察打一体无人机。

　　伊朗还打击了美军部署在卡塔尔、阿联酋、约旦、巴林、科威特和沙特境内的雷达、通信系统及防空系统，其中包括大名鼎鼎的“萨德”反导系统的AN/TPY-2雷达。

　　美军除战损之外，还有难以补给的消耗。据彭博社报道，由于在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消耗了大量库存，原定于2028年3月交付给日本的400枚“战斧”导弹将不得不延迟交付。

　　美地面作战存疑

　　回顾冷战结束以来美国的对外用兵历史，1993年的摩加迪沙之战是绕不过去的一页。当时，克林顿政府派出的特种部队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折戟沉沙，两架被火箭筒击落的“黑鹰”直升机，成为当地军阀的“武功”。面对武器装备、作战素养都远远落后的部落武装，美军遭受的重大人员损失，以及媒体向外界展示的残酷镜头，引发了美国民众的强烈愤怒和恐慌，进而促使国内孤立主义情绪抬头。

　　此战标志着美国的“扩大化人道主义干预”政策归于失败，美军患上“摩加迪沙综合征”，不得不改变对外军事干预的方式。此后数年，美军极度依赖空中精确打击和特种部队突袭，试图追求行动“零伤亡”。1994年，当卢旺达爆发大规模种族灭绝事件时，由于担忧“黑鹰坠落”重现，克林顿政府拒绝派兵介入。

　　今年年初对委内瑞拉军事行动得手，一度让特朗普政府充满自信。这应该是美国开启对伊战争的一个重要因素。不过，对伊战争进程迄今主要是空中打击，而效果并不如美所愿。从实现政权更迭到摧毁伊朗的核能力和导弹攻击能力，美国和以色列发动战争的战略目标和战术目的目前都没有实现，而且成功的概率正在日益缩小。在这种情况下，特朗普政府现在面临是否进行地面战的艰难选择。

　　为此，美国“布什”号航母及其随行舰队正在前往中东地区。美军还从本土增派了82空降师下辖快速反应部队和以“拳师”号两栖攻击舰为主的两栖戒备群。以“的黎波里”号两栖攻击舰为主的两栖戒备群，则搭载海军陆战队第31远征部队从日本出发，已于3月底抵达阿曼湾。

　　这些增派的力量，将使美国部署在中东地区的兵力增加1万人，总兵力达5万人。尽管与1991年海湾战争和2003年美军入侵伊拉克时均部署数十万人员和大量装备相比，5万人并不算多，但足以进行规模、时间、烈度有限的地面战斗。

　　美军最有可能的地面战目标，是伊斯法罕的核设施、出口伊朗90%原油的哈尔克岛和具有全球影响力的霍尔木兹海峡地区。但是，不论哪一个目标的推进都危机重重。按照最朴素的战争规律来看，只要进入地面战争，伊朗的动员组织能力和战斗意志等看不见的因素，将极大抵消与美国科技实力之间的代差。

　　伊朗国土辽阔、地形复杂，导弹、无人机和火炮等各种远程打击手段充足，兵员储备充分，已经为与美国的地面战进行了数十年的准备。一旦地面战出师不利，美国可能陷入“添油战术”的困境，只能不断升级行动规模。

　　4月2日，伊朗军队总司令哈塔米下达作战命令，要求保持极度警惕，严密监视美国和以色列动向，并在适当时机反制敌人，一旦敌人发动地面战，“绝不允许敌方一人生还”。

　　特朗普政府面临内外压力

　　事实上，这并不是美国第一次筹划对伊朗的地面行动。1980年，也就是伊朗伊斯兰革命的翌年，美军就曾实施“鹰爪行动”。

　　彼时，美军出动8架直升机与6架C-130运输机，试图解救被伊朗扣押的50多名外交官。但是，行动惨遭失败，美军留下的装备和残骸被伊朗媒体向全世界公布，导致时任美国总统卡特在大选关键时刻陷入极大被动，进而连任失败。

　　行动失败还导致伊朗人质危机持续长达444天。伊朗借此极大巩固了新政权的威信和凝聚力，并将反美主义塑造为意识形态的内核之一。此后，美伊两国的敌对关系固化至今。在冷战背景下，美国作为超级军事大国无法营救人质，严重削弱了自身国际形象。

　　围绕当前正在延宕的战事，美国内部乃至盟友之间的罅隙正在扩大。美国的军事行动后遗症也正在凸显。

　　第一，特朗普政府内部的裂痕在扩大。早在3月17日，时任美国国家反恐中心主任肯特因反对战事而宣布辞职，揭开了美国政府内部战争决策分歧的盖子。近期美国媒体报道称，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已要求美国陆军参谋长乔治辞职并立即退休。特朗普似乎正在将战事久拖不决的责任甩给赫格塞思，赫格塞思则又甩给了陆军参谋长。还有军方人士表示，为了迫使伊朗进行谈判而攻击基础设施，将引发法律问题。

　　第二，美国的民意正在大幅反弹。在特朗普的政治基本盘“让美国再次伟大”阵营内部，多名关键人物和意见领袖已经表态，认为其违背了“美国优先”议程和竞选承诺。3月28日，美国多地举行第三次“不要国王”大规模抗议活动，反对特朗普的内政外交政策。路透社与益普索集团联合发布的民调则显示，超过四分之三的美国人反对美国向伊朗派遣地面部队。另外，来自哈佛大学、耶鲁大学、斯坦福大学和加州大学等著名高校的100多名国际法专家发表联名公开信，指出美军的行为和美国高级官员的言论，引发人们对违反国际人权法和国际人道主义法的严重关切，甚至可能构成战争罪。

　　第三，美国与盟友之间关系左右为难。显然，当前美国正将行动塑造成一场大胜，同时寻求从战事中可控退出，以色列则试图一战而彻底击垮伊朗。双方战略目标的不匹配，正日渐浮现。而不断遭受袭扰，则让海湾国家对伊朗和美国都心生不满，当地民众要求尽快停战的声音日益激烈。美国的一众欧洲盟友，对于提供军事支持的要求置之不理，任凭特朗普不断输出不满和嘲讽。

　　美国和以色列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以“预防性打击”为由对伊朗发起军事行动，一再挑战以《联合国宪章》为核心的国际法，严重损害了国际法的权威性。这种肆意动武的行为，还加剧了中东安全治理的难度，恶化了全球安全与稳定。同时，伊朗和海湾国家民众承受各类人道主义代价，全球各国民众则因油价飙涨苦不堪言。

　　长达20年的阿富汗战争，以及众多美国对外军事干预的案例已经证明，武力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制造更多仇恨与不稳定。唯有回归对话谈判与国际法治的轨道，方能为地区和平与国际安全带来可持续的基础。

　　　　（作者：赵玉明，系中国社会科学院俄罗斯东欧中亚研究所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