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欧经贸摩擦不断，贸易协议难奏效？

【环球时报驻德国特约记者 昭东 环球时报记者 李迅典 任重】编者的话：在围绕增加保障条款进行了数月的争论后，欧洲议会在本月16日投票通过了欧美贸易协议。然而，多家外媒报道称，美国政府对德国发起的最新药品定价调查引发了新的担忧——欧美贸易协议仍有可能破裂。与此同时，欧盟持续推进《数字市场法》反垄断监管，对微软、亚马逊等美国科技巨头展开审查。接受《环球时报》采访的专家认为，欧美贸易协议难以从根本上消除双方在关键产业领域的深层次矛盾，这一系列争端也会影响协议的落地进程。　

　“德国或许只是第一个目标”

　　德新社19日称，美国政府已针对“德国涉嫌不公平的药品定价”问题展开调查。此次调查的重点在于美国患者是否承担了不成比例的研发成本。调查依据美国《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款进行。调查结果可能成为美国对德国征收关税的依据。德方警告称，欧美贸易协议可能面临破裂风险。

　　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表示，今年4月，美国与英国就医药定价达成了协议。“德国应效仿这一做法，开展建设性谈判，以纠正这种失衡状况。”

　　德国《商报》称，此次调查是美国政府为压低国内药价推出的系列举措之一。美国政府将美国患者支付的高昂治疗费用归咎于欧洲，认为制药企业受到欧洲医疗体系对药品成本的监管制约，只能在美国实行过高定价，以收回成本并资助新产品的研发。为了减轻本国国民的医疗负担，华盛顿在过去一年半里一直敦促欧洲增加药品支出。

　　格里尔还说道：“我特别关注有关德国正加速推进立法的报道。”他指的是德国政府的医疗改革计划。

　　据法国《世界报》20日报道，德国联邦议院正在审议一项旨在改革其医疗体系的法案，无意中为美国展开301调查提供了一个“绝佳时机”。该法案计划通过要求药企提供更高的折扣来降低创新疗法的价格，从而减少该国在医疗保险上的支出。由于德国的药价向来被认为是欧盟最高的，柏林方面本有望暂时躲过美国的猛烈抨击。但他们没想到这项法案会引起美国政府的注意。

　　德国总理默茨随后驳斥了美方的指控。19日，在布鲁塞尔举行的欧盟峰会结束后，默茨表示，他期望华盛顿能履行此前签署的欧美贸易协议中的义务。“我相信美国会遵守现有的协议。”默茨表示，有关医疗保险和医疗费用报销的决定属于“纯粹的国内事务”。

　　德国政府发言人警告美国不应“危及双方在正确实施协议方面的努力”。德国联邦经济和能源部则表示，将“就此事寻求与美方对话”。德国政府还将“在欧盟内部进行密切协调”。

　　巴黎西岱大学经济学教授托马斯·拉普在接受法国《回声报》采访时表示：“美国的做法毫不令人意外。此前美方发布的《特别301报告》列出了被视为损害美国商业利益的外国做法，该报告明确将欧洲药品定价政策纳入视野。”然而，德国或许只是第一个目标。拉普认为：“法国成为此类调查目标恐怕只是几个月内的事，例如在下一项社会保障融资法案出台之际。”他呼吁欧盟作出反应：“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迫切需要从欧洲层面来审视这些问题。”

　　欧洲议会也对美方这一举措提出了批评。欧洲议会国际贸易委员会主席贝恩德·朗格称此举是“对德国国家主权的公然侵犯”。这属于德国内政，绝非“华盛顿施加贸易政策压力的游乐场”。他称，“关税大棒”再次被用作政治施压的工具，“这是绝对不可接受的。对待伙伴绝不应采取这种方式。”　

　欧美经济关系中最大的摩擦源

　　美欧之间的紧张氛围并不局限于药品领域，在数字监管层面，矛盾同样一触即发。

　　据彭博社18日报道，微软、亚马逊云服务面临欧盟严格的反垄断法审查，此前欧盟对它们在云计算领域的控制力进行了初步调查。

　　知情人士透露，欧盟委员会最早将于本周公布初步调查结果，最终决定预计将于今年年底做出。如果这些美国大型科技公司的服务最终受到《数字市场法》的全面约束，它们将面临一系列义务，包括提高服务互操作性，并减少限制客户转用其他服务和优待自有产品的做法。

　　《数字市场法》为拥有“守门人”（“守门人”的认定标准包括：过去3年市值至少达到750亿欧元，在欧盟年营业额超过75亿欧元，拥有至少4500万月活跃用户以及超过1万名年度活跃用户，至少在3个欧盟成员国提供核心平台服务等——编者注）地位的大型科技企业规定了明确的行为义务和禁令，旨在避免数字巨头进一步控制市场。

　　欧盟委员会去年表示，微软和亚马逊在云市场“占据着非常强势的地位”，欧盟已启动调查，以确定这些服务是否应受到《数字市场法》的约束。近几个月来，该法案引发了美国方面的不满，并使跨大西洋贸易谈判变得复杂。苹果公司和Meta公司因涉嫌违反该法案，成为首批受到经济处罚的美国企业，分别被处以5亿欧元和2亿欧元的罚款。

　　美国CNBC网站称，这些罚款规定正引发日益激烈的争议。相关科技公司和白宫表示，这些罚款反映了欧盟对创新的敌意。美国政府指责欧盟过度监管科技公司，此举危及欧洲从人工智能崛起中获益的能力。2025年2月，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了一份备忘录，声明美国将考虑征收关税，以“打击外国政府对美国公司征收数字服务罚款的做法和政策”。

　　美国负责经济增长的副国务卿雅各布·赫尔伯格则表示，针对美国公司的罚款是欧美经济关系中最大的摩擦源。不过这并非一个新的摩擦点。赫尔伯格称，在过去20年里，欧盟对美国科技公司开出的罚单总额已超过250亿美元。

　　对此，欧盟委员会发言人表示，罚款仅针对上述企业在欧洲运营中违反欧盟规则的行为。该发言人还称，企业有时“只有在收到罚单后”才会改变其行为。

　　据香港《南华早报》报道，美国政府官员一直声称，欧盟在协议中同意修改其所谓的“歧视美国企业的科技监管规定”。但欧盟官员一直表示，欧盟的数字规则不容谈判，且平等适用于所有公司。特朗普日前告诉美国《纽约邮报》，他警告法国总统马克龙不要针对美国科技公司，否则将面临“对法国出产的所有香槟和葡萄酒征收100%关税”的风险。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院长、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田轩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美欧在数字领域的摩擦，本质是规则主导权的争夺，欧洲强调“数字主权”与战略自主，欧盟推行《数字市场法》就是试图通过立法确立自身在数字治理领域的规则制定权，进而建立独立于美国的经贸监管体系。美国则要求欧洲按照美国标准开放市场，不允许欧洲挑战美国的规则主导地位，美国政府对《数字市场法》的不满，本质就是双方关于规则主导权的冲突。　　

关键产业领域的深层矛盾难以消除

　　“如今没有任何保证能确保美国关税会像协议规定的那样保持在15%的上限。相反，反复宣布的新关税表明，美国保留了单方面改变游戏规则的权利。”欧洲议会议员萨斯基亚·布里克蒙特日前对《回声报》表示，她投票反对了她认为“不公平”的欧美贸易协议。

　　美国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网站发文称，欧洲领导人与华盛顿的互动，几乎都是全力止损与拖延。在千方百计地迎合华盛顿一年后，事实证明这种做法根本行不通。美国政府显然将欧洲的卑躬屈膝视为软弱的标志。欧洲被要求作出更多经济让步的压力与日俱增。其中，令美国科技巨头们大为不悦的《数字市场法》，更是成为美方重点针对的目标。

　　西班牙《国家报》称，欧洲议会16日的投票，实质上只是批准了落实部分关税协议的法律文本。该协议中还有一些无需通过立法来落实的方面，例如投资承诺或采购美国产品的承诺。此外，在立法审议过程中，鉴于白宫态度的反复无常与持续威胁，该法案还为悬而未决的铁铝关税设定了一个最后期限。欧盟对美方就数百种含有这些金属的产品征收超过协议15%上限的关税（50%）感到强烈不满。欧盟已在协议中增设条款：若2026年后此类产品关税突破15%，欧盟有权暂停给予美方部分关税优惠。

　　田轩告诉记者，美欧贸易协议难以从根本上消除双方在关键产业领域的深层次矛盾，药品调查、数字领域反垄断冲突是表象，其背后是产业利益分配的结构性错位。“美欧在高端制造业、数字服务领域均存在竞争，美国优势领域是创新药、云计算等高端服务，而欧洲要保护本土医药产业，同时要打破美国科技巨头在欧洲数字市场的垄断优势，双方在核心利益上难以调和。”

　　田轩认为，本次美国对德药品发起301调查、欧盟对美国科技巨头启动《数字市场法》反垄断监管，会直接冲击美欧贸易协议的落实进程。一方面，美国突破协议框架对德国发起药品调查，直接挑战了“15%关税上限”这一核心承诺，若美方加征关税，势必引发欧盟反制，动摇协议根基。另一方面，欧盟若对微软、亚马逊等美企实施《数字市场法》监管，将触及美国核心科技利益，美方很可能视其为市场壁垒并施压报复。双方在后续细则落实和新议题拓展上恐将陷入僵局，原本计划推进的服务贸易、数字贸易等配套谈判大概率会被推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