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三角一体化探路记

图为景色优美的元荡湖。新华社记者 季春鹏摄

　   沪苏边界，元荡湖上，一桥飞跨。

　　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诸多考题，都能在此间找到答案。

　　湖是跨界湖，桥曾是“断头路”。

　　“元荡湖二分属上海青浦区、八分归江苏苏州吴江区，过去谁都该管、谁都难管，水质长期劣Ⅴ类。”生长于此，青浦区水利管理所高级工程师朱伊妮深有感触。

　　桥这头、桥那头，开车不过5分钟，“曾经绕行一小时”。

　　万千个差异待弥合，一点点共识在达成。

　　青浦和吴江共商、共建、共管，通路、架桥、治水，水清岸绿，好生态引来新经济。

　　元荡湖东头，华为全球最大研发中心所在地，青浦区金泽镇目标直指世界级科创基地。向南不远处，浙江嘉善县“北融”青浦，共享资源、错位发展。

　　紧扣一体化、高质量，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生动切片铺展眼前。

　　青浦、吴江、嘉善，三省市交界、两大国家战略叠加处。2019年，2400多平方公里的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在此落笔。

　　为一体化探路，三地真抓实干、给出答案——孕育161项制度创新成果，61项在全国复制推广。

　　“思想破壁，融为一体。观念转变，发展无限。”从嘉兴市委组织部到示范区执委会任职6年多，综合协调部部长陈千颂感慨，“习近平总书记亲自主持召开四次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两次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座谈会，明路径、教方法，促干部群众解思想之结、聚实干之力。”

　　“推动好一个庞大集合体的发展，一定要处理好自身发展和协同发展的关系，首先要解决思想认识问题”。

　　“必须从体制机制上打破地区分割和行政壁垒，为一体化发展提供制度保障。”

　　“要坚持在发展中保护、在保护中发展，实现经济社会发展与人口、资源、环境相协调，使绿水青山产生巨大生态效益、经济效益、社会效益。”

　　“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不是一日之功，我们既要有历史耐心，又要有只争朝夕的紧迫感，既谋划长远，又干在当下。”

　　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当好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的坚定行动派、实干家。

　　探路，仍在继续。答案，日渐丰盈。

　　“‘过河’任务清、‘桥船’方法灵，解一卷而众篇明”

　　看地图——荡连着漾，漾通向湖，湖流淌至河，河又奔涌向海。河湖荡漾，星罗棋布。

　　摆数据——“大小湖泊约500个，河道6700多条，河湖水面率超20%。”示范区执委会生态和规划建设部副部长陈兰川报出一串数，“经济活跃、人口密集，也是生态极为敏感区域。”

　　区划有界，流水无边。示范区重要跨界水体47个，处于关键位置的元荡湖，面积约两个西湖大。

　　“河道淤积，沿岸道路不通，杂草丛生。”吴江区水务局河长办主任沈建伟，10多年前巡河时，就对元荡湖“脏乱差”印象深刻，“湖面上扯着网、插着竿，以示界限。”

　　竿子在水里，根子藏在思想里。

　　“都在拨小算盘，缺少一体化的决心。”陈兰川说，思想有迷雾，行动就会有壁垒。

　　引领长江经济带高质量发展，总书记反复叮嘱“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

　　擘画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强调“坚持目标导向、问题导向相统一，紧扣一体化和高质量两个关键词抓好重点工作”；

　　剖析思想之结，深刻指出“自觉打破自家‘一亩三分地’的思维定式，抱成团朝着顶层设计的目标一起做”。

　　“总书记重要论述既部署‘过河’任务，又引领解决‘桥或船’的问题。”在陈兰川看来，元荡湖就是求解一体化的最佳试验场。

　　迈出第一步，当好“老娘舅”。

　　“过去，就算想谈也无门。”沈建伟有无奈，“跨界水体，涉三级五方，我们和青浦的一个湖，总不能让省里出面谈吧？”

　　2019年11月，示范区执委会挂牌，江浙沪三地同比例选派干部，高层级统筹跨域事务。

　　“凡事好商量，但得有个张罗的人。”示范区执委会副主任卢刚说，“在涉及多个平行行政主体的框架下，执委会要当好‘老娘舅’，不破行政隶属、打破行政边界，为一体化推进的共同行为准则探路。”

　　钱从哪来？标准怎样统一？后续管理怎么弄？环湖区域如何定位，纯郊野公园，还是生态休闲综合体？……待解的结，一个扣一个。

　　“‘吵’是最真实的状态。”在示范区工作几个年头，陈兰川有切身体会，“只不过，拿着‘一体化’的尺子重新量一量，大家吵的不再是‘你的我的’，而是‘怎样才是最好的’。”

　　寻求共识，顶层设计定调子，建设“著名文化生态湖区”；示范引领，标准就高不就低，青浦一侧生态岸线占比不低于80%，吴江跟着上；尊重实际，因地制宜搞建设，江苏是苗木大省，岸线复绿，更多选用本土树种。

　　久久为功，万千的“一”，渐渐融为一体。

　　“元荡湖一期工程，总结指导意见，推动二期建设，继而形成实施标准，为更多跨界水体治理提供参考。”陈兰川感慨，“‘过河’任务清、‘桥船’方法灵，解一卷而众篇明。”

　　一体化和高质量的涟漪，向着更辽阔的江河荡开。

　　从“解决一个问题”到“解决一类问题”。围绕规划管理、公共服务、要素流动等领域，一体化探路走深走实，规划一张图、环保一把尺、市场一体化。

　　高质量发展势正劲。绿色网络锚固开发边界、生态优势集聚创新资源，减量、增容、提质，“两区一县GDP增速排名所在地级市或直辖市的前列。”卢刚介绍，截至2025年底，示范区高新技术企业达3713家，是成立之初的2.4倍。

　　发展成果惠及民生。区域内566家医保定点医疗机构实现门诊、住院跨省医保直接结算；10条省际“断头路”通车，8条跨省公交累计发送乘客超500万人次……

　　离开示范区执委会驻地，一刻钟工夫便到元荡湖。

　　一座新建的慢行桥，横跨青浦、吴江。骑行、散步，两地人说“思想破冰，愿景才能变实景”。

　　“从实际出发、按规律办事，实践，认识，再实践”

　　导入3万多名研发人员，聚焦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前沿，上海国际科创中心标志性项目——华为研发中心，为何落子青浦？

　　国际化开放优势、一体化区位优势、产业化集群优势、高端化人才优势。

　　“还得加上关键一条，多年来厚植的生态绿色优势。”青浦区委书记王平说，“放眼世界，良好生态总是和知识密集型企业有着极佳适配度。”

　　曾经，青浦人也有过思想上的摇摆和困顿。一种声音认为，作为上海水生态屏障，青浦受到诸多限制，影响生产和发展。

　　如何兼顾当前和长远？如何把握生态保护和经济发展？

　　2007年，时任上海市委书记的习近平同志来到青浦调研，一锤定音：“对发展中的问题要辩证地看，切不能因为一时的发展而牺牲了长远的利益，付出沉重代价。”“要进一步加大污染控制力度、继续加强水环境治理、率先转变经济发展方式。”

　　多年后，面对在全国仍有不少市场的“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换取一时经济发展的做法”，习近平总书记一番话，直指要害：“有的同志对生态环境保护蕴含的潜在需求认识不清晰，对这些需求可能激发出来的供给、形成的新的增长点认识不到位，对把绿水青山转化成金山银山的路径方法探索不深入。”

　　嘱托记在心里，青浦笃定前行。

　　构建从“源头”到“龙头”的全链条治理体系，黑臭及劣Ⅴ类水体全面消除；东西跨界水体、中部环城水系，修复后变身风光旖旎打卡地；人均公园绿地面积增至12平方米……降碳、减污、扩绿，十多年如一日，笃行不怠。

　　这些年，青浦产业结构调整项目累计实施近万项。转过身来，因地制宜拥抱现代物流业、高端装备制造业，深耕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在细分赛道上绵绵发力、培厚根基。2025年，青浦新一代信息技术产业规模首次突破千亿元大关。

　　“从实际出发、按规律办事，实践，认识，再实践。”王平说，“‘十五五’开局之年，青浦将加快推进长三角创新枢纽建设。”

　　遵循经济规律的科学发展，遵循自然规律的可持续发展。

　　“加快探索生态友好型高质量发展新模式”被写入《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总体方案》。“鼓励三地从实际出发大胆试、大胆闯。”卢刚说。

　　嘉善，祥符荡，约3400亩湖面清波微漾。

　　“过去，黄泥般的水一眼望不到边。”嘉善示范区管委会规划建设局副局长李欣说。2022年，生态修复启动。约190万平方米“水下森林”助力固土净水——“水体透明度从不足0.5米提升到超2米，核心区水质达Ⅱ类，周边生物多样性提高30%。”

　　水清岸绿，浙江大学循迹而至。

　　瞄准“生态+”“绿色+”等领域，推进科技成果转化、服务长三角一体化发展，校、市、县共建高能级创新平台“浙江大学长三角智慧绿洲创新中心”。中心下设8个实验室，“未来环境”名列其中。

　　“良好生态吸引我们落地，也为实验开展、成果应用提供场景。”实验室主任助理刘磊介绍，自主研发的水生态修复草毯“绿洲碳草”、智能控藻机器人等已在长三角投入使用。

　　生态筑底，创新集聚，区域共赢。

　　一种科技创新与生态治理齐头并进的新模式，一个聚焦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新平台，正在祥符荡畔扎根成长。

　　“把自己摆在一体化大局里，为全局解难题、给自身添动力”

　　拐过几个弯，祥符荡的水，就和太浦河撞了个满怀。

　　20世纪50年代，面对共同水患，党中央决策，三省市协同，几代人接力挖出这条人工运河。

　　说起太浦河，吴江人感慨太多：“把自己摆在一体化大局里，为全局解难题、给自身添动力。”

　　太浦河曾见证吴江之兴。

　　鼎盛时，沿河分布纺织印染等数千家企业。“随之而来的是大量工业废水。”吴江区生态环境局副局长陆国祥记忆犹新。

　　陷入“先污染后治理、先破坏后修复”的惯性里，吴江的繁荣，恰是下游的烦扰。

　　上游要生产，下游要生活。矛盾一度难以调和。

　　2018年，长三角一体化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2019年，示范区成立，吴江再难置身事外。

　　示范区招牌上“生态绿色”4个大字，偶有发生的下游水体重金属超标事件，本地百姓对良好生态的渴求……种种因素，推着吴江不得不深入思考。

　　“上游担当”，壮士断腕。

　　清理各类“散、乱、污”小企业3000多家，淘汰喷水织机18万多台……统一规划4个园区，72家大型纺织印染企业入园转型升级，“工业上楼、集约用地30%以上，总体产能不增加、重点水污染物减少50%以上。”吴江区工信局副科长宋勤华说。

　　“清清的太浦河又回来了！”

　　嘉善姚庄镇银水庙村，太浦河流经此地。摄影爱好者郁彩明惊喜地发现——多年未见的萤火虫闯入了镜头，“这些小家伙，对环境挑剔着呢。”

　　一水穿吴越，碧波通三地。

　　2018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湖北武汉主持召开深入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正确把握自身发展和协同发展的关系”，成为五个需要正确把握的关系之一。

　　“长江经济带的各个地区、每个城市都应该也必须有推动自身发展的意愿，这无可厚非，但在各自发展过程中一定要从整体出发，树立‘一盘棋’思想，把自身发展放到协同发展的大局之中”。

　　“回头看，小舍换大得。”陆国祥感受尤其深刻，“生态文明的时代要求，一体化的倒逼压力，正是传统产业化危为机，培育新动能的最佳契机。”

　　细雨蒙蒙，新达印染公司新厂房建设工地上，工人作业正酣。

　　这家在太浦河边“长大”的企业，如今整体搬迁到位于平望镇的印染功能集聚区。

　　“看长远、算大账。”工地旁简易板房里，整厂搬迁项目负责人姜兴华面对“阵痛”从容淡定。

　　厂房新规划，生产流程更合理；数智化改造，用工成本降低15%；屋顶铺光伏，1年省500万元电费；余热回收、智慧用能，降本增效再加力……

　　“政府成立服务专班，帮办代办，拿地就开工。”姜兴华算了一笔账：投产后，产能不扩，年产值超4.5亿元，亩均税收达60万元，远超从前。

　　一体化不是“一样化”。“面”的新格局，也是“点”的再定位——

　　“长三角青吴嘉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两个多月前，全国首个跨省域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正式定名。青浦园区发力“高性能复合材料产业”，吴江园区做优“绿色新材料产业”，各展所长、有机融合，形成整体合力。

　　嘉善，祥符实验室。概念验证中心、中试平台项目近3年的服务合同金额中，来自上海、江苏的占比超50%，创新链与产业链正跨区域深度融合。

　　“推动三地算‘大账’，各类要素更自由流动。”卢刚说，“避免内卷招商、产业同构，为全国跨区域产业协同发展提供可复制、可推广样本。”

　　“看准了就抓紧干，创造性地干，坚决有力地抓”

　　刚收好教案，嘉善技师学院的老师们又奔赴新的“课堂”：走访企业、对接需求。该校近年已和长三角120多家企业达成合作。

　　构建现代化产业体系，离不开产教融合有力支撑。而在过去，专业和产业一度“擦肩而过”。

　　举一例。吴江电梯企业多，而本地缺少机电类专业。隔着一条河，机电专业是嘉善技师学院强项，“但中职院校又没法跨省招生。”该校校长王峰说。

　　痛点就是突破点。

　　示范区执委会牵头，三地协力破壁垒，职业教育一体化改革应运而生——全国首创中职跨省招生，协同优化专业设置、教学实施、产教融合，学生“籍随人走，学分互认，毕业互通”。几年来，示范区已有800多名学生跨省就读心仪专业。

　　探路一体化，很多事情没有经验可借鉴，没有先例可依循。

　　靠什么打开发展新局面？三地干部群众在实践中形成共识：“看准了就抓紧干，创造性地干，坚决有力地抓。”

　　又到了联合巡河的时候。

　　沈晓华和两名“老伙计”池建芳、沈建春，相聚太浦河畔。

　　吴江汾湖湾村、青浦新池村、嘉善湖滨村，他们仨作为村党组织书记，还有一个共同身份，“联合河湖长”。

　　“发现问题一起商量、现场解决，费用共同承担。”沈晓华说。

　　治水不易，护水更难。

　　“跨界水体保护难，难就难在交界处。”沈建伟说，从吴江探路起步，再到嘉善和青浦，一项以“联合治理、联合巡河、联合管护、联合监测、联合执法”为核心的机制逐步成形。

　　2020年，示范区执委会联合水利部太湖流域管理局等8家部门单位，“以联合河湖长制度设计为基础”，形成区域跨界水体协同联保体系，推动治水从项目合作走向制度创新。

　　“示范区地表水达到或好于Ⅲ类水体比例，较2019年提高23个百分点。”陈兰川很自豪，“去年，我们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实践创新基地的金字招牌捧了回来。”

　　实事求是、求真务实，为人民出政绩、以实干出政绩。

　　行至嘉善政务服务中心，红马甲“导办”、蓝马甲“帮办”、黄马甲“兜底办”，“确保群众进了这扇门，事儿都能办成。”嘉善县政务服务管理办公室副主任潘高峰说。

　　服务在现场，更在线上。嘉善创新推出“示范区政务服务地图”“示范区个人电子证照包”。

　　“地图同步在青吴嘉政务服务APP上线，一地创新、三地共享。”潘高峰介绍，“解决群众跨省办事‘找不到网点’‘不清楚流程’‘没有带证照’等一系列问题。”

　　放眼示范区，迄今已发布6批共72项公共服务共建共享清单，跨省通办事项已超3500项。养老补贴异地结算试点，也已于2025年底启动。

　　从夯基垒台、立柱架梁，到全面推进、积厚成势。经过6年多奋斗，示范区呈现出崭新面貌。

　　当历史时间进入到夯实基础、全面发力的“十五五”，长三角示范区一体化、高质量的探索怎么看、怎么干？

　　“对当务之急，要立说立行、紧抓快办，不能慢慢吞吞、拖拖拉拉。对长期任务，要保持战略定力和耐心，坚持一张蓝图绘到底，滴水穿石，久久为功。”

　　三地同心，方得清渠如许。

　　万顷碧波，正奔流入东海。(记者 柯仲甲)

　　（本报记者刘军国、巨云鹏、白光迪参与采写）

　　《 人民日报 》（ 2026年04月07日 02 版）